第(1/3)页 1940年5月27日,法国北部,阿兹海布鲁克。 疼痛。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把一整瓶劣质的苏格兰威士忌灌进脑子里,然后往里面扔了一颗拉了弦的手榴弹。 林锐在剧痛中恢复了意识。 并没有什么温柔的唤醒服务。鼻腔里充斥的不是伦敦大学宿舍里旧书本和速溶咖啡的安逸味道,而是一股令人作呕的气体:陈腐的霉菌味、浓烈的白兰地酒精味、汗臭味,以及一种他在帝国战争博物馆里才闻到过的——枪油和陈旧硝烟的味道。 更糟糕的是震动。低沉、持续的轰鸣声让整个世界都在颤抖,灰尘不断从头顶的木板缝隙中落下,洒在他脸上。 林锐猛地睁开眼。 昏暗。极度的昏暗。头顶上方悬挂着一盏煤油灯,玻璃罩已经被熏得漆黑,微弱的黄色火苗在浑浊的空气中摇曳,将周围蜷缩的人影拉得扭曲而狰狞。 “该死……这是哪?” 他本能地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这具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他只低头看了一眼,不对劲,完全不对劲。 他没有躺在宿舍的床上,而是瘫在一张明显是从楼上搬下来的、虽显破旧但依然奢华的路易十六风格天鹅绒长沙发上。 而他身上穿的,也不是优衣库的睡衣,而是一件做工考究、铜扣在昏暗中闪着微光的土黄色军官制服。袖口上的纽扣排列方式——四个为一组——清晰地告诉他,这属于英国皇家近卫军中最古老的部队之一:冷溪近卫团。 他的右手还死死攥着一个几乎空了的扁酒壶,银质的表面上刻着繁复的家族纹章。 就在这一瞬间,海量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粗暴地插入了林锐的大脑,与他原本的意识强行融合。 亚瑟·斯特林。斯特林伯爵次子,伊顿公学毕业。除了投胎技术一无是处,靠着家族给战争部的巨额捐赠混进军队。在同僚眼中,他是行走的笑话;在士兵眼中,他是只会喝茶、擦皮鞋的灾难。 而现在是1940年5月。 “穿越了……” 林锐——或者现在该叫亚瑟了——在心中发出了一声无奈到极点的叹息。他抬起手,揉着快要炸裂的太阳穴,作为一名资深军迷,他迅速在脑海中整理着现状,随即陷入了一阵哭笑不得的绝望。 好消息:没穿成意大利人。不用在埃塞俄比亚被土著用长矛捅屁股,也不用在北非沙漠里煮通心粉然后举手投降。另一个好消息:没穿成日本人。不用在太平洋的小岛上万岁冲锋,也不用在南京城头变成失去人性的野兽。 坏消息:也没穿成德国人。如果是汉斯,哪怕最后要输,至少现在——1940年的法国——是属于他们的胜利时刻,他可以坐在坦克里喝香槟,而不是像耗子一样躲在地洞里。 最好的消息:没穿成法国人,避开了“没人能在法国投降前占领巴黎”的地狱笑话。 最坏的消息:他穿成了英国人,结局却殊途同归——此刻正和法国佬蹲在同一个漏风的茅坑里瑟瑟发抖。 身份确认:英国远征军(BEF)。也就是那支被古德里安的坦克群撵得屁滚尿流、连底裤都快跑丢了,正准备集体下海洗澡的“皇军”。 “这里是阿兹海布鲁克……”亚瑟喃喃自语,记忆告诉他,这里是敦刻尔克外围最后一道防线。 如果他没记错历史,在这个时间点,这片土地上的大部分英军结局只有两个:要么死在施图卡轰炸机的尖啸声中,要么被送到德国的战俘营里去挖煤。至于能不能挤上最后那几艘撤退的小渔船?那得看上帝是不是也想喝一杯下午茶。 在这个战场上,下到那些大头兵,上到自己这名小小的少校,只要不是像蒙哥马利那样自带历史光环,都可能被一发流弹送走。 亚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枚熠熠生辉的家族纹章。 按理说,像他这样的“蓝血贵族”,即便是在大溃败中,也应该手里握着一张通往多佛尔的“头等舱船票”。他应该坐在参谋部的轿车里,在宪兵的开路下,早早地登上第一批撤离的驱逐舰,此刻说不定已经坐在伦敦的俱乐部里压惊了。 为什么他会像个断后的弃子一样,被扔在这个最危险的最外围防线? 一段荒谬得令人发笑的记忆碎片浮现在脑海中,让林锐恨不得给自己这具身体两巴掌。 三天前,当撤退命令下达时,这位斯特林勋爵并不是因为英勇无畏才主动留下来阻击的,而是因为迷路。 他不相信宪兵和下级士官的建议,盲目迷信自己手里的“过时地图”和“军官权威”。他嫌弃主路堵车,自作聪明地选择了一条“地图上看起来更近、更通畅”的铺装公路,结果一头撞进了德军的钳形攻势。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麦克塔维什中士看他的眼神不仅是厌恶,更是透骨的恨意。 “您终于醒了,勋爵大人。” 一个带着浓重格拉斯哥口音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声音里没有一丝对长官的敬意,只有冷漠的陈述,仿佛在谈论一件令人厌恶的垃圾。 亚瑟循声望去。 在堆满空酒桶的角落里,坐着一名身材魁梧的苏格兰人。他满脸油污,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他手里拿着一把恩菲尔德步枪,正在用一块脏兮兮的油布机械地擦拭着枪栓。 麦克塔维什中士。这个排的实际指挥者,一个从一战索姆河泥潭里爬出来的老兵油子。 “很遗憾通知您,您的下午茶时间被取消了。”中士头也没抬,继续擦拭着武器,语气尖酸刻薄,“因为杰瑞(Jerry,德军蔑称)的坦克履带正在压过您的玫瑰花坛。” 轰隆—— 似乎正印证他的这句话,头顶的震动变得更加剧烈,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洒在亚瑟那件昂贵的制服上。 那声音亚瑟太熟悉了。那是迈巴赫HL120 TRM引擎特有的怠速轰鸣声,沉重、压抑,像是一把锤子敲打着每个人的心脏。 紧接着,那个声音戛然而止。引擎熄火了。 世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这种寂静比轰鸣更让人毛骨悚然。 亚瑟支撑着身体,艰难地坐直。昂贵的定制马靴踩在满是积水的地下室地板上,发出“吧唧”一声脆响。 地下室里除了中士,还有四名士兵。他们靠墙坐着,脸上写满了绝望和焦躁。 第(1/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