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页 “我的确有阿尔萨斯口音。” 她低声说道,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那瓶抢来的轩尼诗。 那是法德边境几百年来反复易手的历史痕迹。也是他们的母语,但既不完全是德语,也不完全是法语。对于纯正的德国人来说,那听起来像是没文化的乡巴佬;而对于法国人来说,那听起来像是叛徒。 但亚瑟可没心思管这些爱恨情仇。 “完美。” 他打了个响指,眼神就像是发现了宝藏。 “这就是我们要的掩护色。一个说着阿尔萨斯方言、脾气暴躁的后勤军官,正急着给前线送补给——这简直比通行证还要管用。” 他把那顶缴获的德军大檐帽扣在自己头上,压低了帽檐,遮住了半张脸。 “所以,待会儿如果有人拦车,你就负责探出头去骂人。用你最地道的方言,骂他们挡了路,骂他们没眼色。而我……” 亚瑟靠在副驾驶的真皮座椅上,摆出一副傲慢且疲惫的姿态。 “……我就负责扮演那个因为昨晚喝多了法国红酒,现在正在睡觉、谁吵醒他就会枪毙谁的普鲁士长官。” “记住,德国军队等级森严。一个脾气暴躁的后勤军官,往往比通行证还管用。” …… 21:30,车队的引擎声再次轰鸣起来,打破了阿尔芒蒂耶尔郊外的死寂。 十二辆欧宝“闪电”卡车排成了一字长蛇阵。车斗里坐满了换上了德军橡胶摩托车雨衣、怀里抱着汤姆逊冲锋枪和MP40的“假德国人”。原本装载的沉重炮弹已经被卸在了路边,取而代之的是满满当当的油桶和食物。 在头车的驾驶室里,气氛有些微妙且紧张。 亚瑟坐在副驾驶座上。在这个昏暗的车厢里,借助仪表盘微弱的绿光,他看起来真的就像是一个因为昨晚宿醉未醒、正满腹牢骚在补觉的颓废普鲁士军官。 而握着方向盘的,是让娜中尉。 她穿着一件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德军野战灰大衣,袖子挽了两道才露出手掌。那顶德军软帽下,几缕头发散乱地垂下来,遮住了她原本精致的五官,让她看起来像个面容清秀但脾气暴躁的年轻中士。 “放松点,中士。” 亚瑟闭着眼睛,嘴里叼着那支没点燃的雪茄,含糊不清地说道。 “记住我们的分工。你负责开车,遇到人就用你的阿尔萨斯脏话问候他的全家。而我负责睡觉。如果有人不识趣地想查我的证件……” 他拍了拍怀里那把上了膛的MP40,藏在皮大衣下。 “……我就负责让他永远闭嘴。” 就在这时,车窗被敲响了。 麦克塔维什中士站在车下,他负责驾驶第二辆卡车。这位苏格兰硬汉看了一眼坐在驾驶位上的让娜,又看了一眼“装睡”的亚瑟,忍不住咧嘴笑了。 “长官。” 中士透过车窗,看着后视镜里那一长串亮起的车灯,感叹道。 “说实话,我在格拉斯哥混了半辈子黑帮,也没干过这么大的一票。如果在伦敦,这种行为叫偷窃,是要进监狱的。” 亚瑟没有睁眼,只是从皮大衣口袋里掏出那个银制打火机,“叮“的一声点燃了雪茄。 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狭窄的驾驶室里弥漫开来。 “不,中士。你的觉悟太低了。” 亚瑟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声音透过烟雾传来,深邃而清晰。 “在和平年代,这叫偷窃。但在战争年代,这叫‘战术征用’。” 他伸出手,隔着窗户拍了拍中士的肩膀。 “回到你的车上去。跟紧让娜。如果她骂人不管用,你就把油门踩到底,直接撞过去。” “是,长官!我们要去给德国人上一课交通规则!” 麦克塔维什敬了个不伦不类的军礼,转身跑向了第二辆卡车。 “开车,让娜。” 亚瑟重新缩回座椅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目标,卡塞尔方向。让我们去德国人的血管里飙车。” 让娜深吸了一口气,那种握着枪时的颤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她看了眼身旁的疯子,叹了口气,然后熟练地挂挡,松离合,一脚油门踩到底。 “坐稳了,勋爵。” 沉重的欧宝卡车发出一声咆哮,像一头被唤醒的钢铁怪兽,猛地窜上了公路。 车队打开了大灯。 十二道明亮的光柱刺破了夜空,像一条无所畏惧的火龙,大摇大摆地驶入了德军控制区的主干道。 而在他们的身后,阿兹海布鲁克方向,那已经是十几英里之外的遥远彼端了。 夜色漆黑如墨,在这个距离上,肉眼已经无法捕捉到任何火光。 但声音是藏不住的。 嗡——嗡—— 大地在轻微震颤。那种低频的、沉闷的轰鸣声,像是一场迟来的夏日闷雷,贴着地平线滚滚而来,穿透了卡车引擎的噪音,传到了车厢里。 那是重炮。 而且是德军师属重炮团的150mm sFH 18榴弹炮正在进行覆盖式效力射。 亚瑟闭着眼睛,感受着座椅靠背上传来的微弱震动。 在他的脑海中,那幅画面无比清晰:成吨的高爆榴弹正在将那座早已空无一人的圣埃卢瓦修道院反复犁平。那些古老的石墙、破碎的彩色玻璃,此刻都在橘红色的火海中化为齑粉。 那是施特兰斯基少校的怒火。 那是整整憋了一天、搜遍了废墟却找不到哪怕一具新鲜英军尸体后,那种气急败坏的、为了向上级交差而进行的泄愤式轰炸。 “看来有人很生气。” 亚瑟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弹了弹指尖那截长长的烟灰,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可惜,即使是德国人的大炮,也炸不到时间的尾巴。” 他轻笑道。 “他的怒火迟到了整整一天。而这一天,足够我们跑到他的射程、甚至他的想象力之外了。” “打开收音机,让娜。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听的音乐。既然我们现在是‘胜利者’,就该听点胜利者的曲子。” 让娜伸手拧开了仪表盘上的车载收音机。 一阵杂音过后,激昂、宏大、充满了日耳曼式压迫感的旋律从扬声器里喷薄而出。 是瓦格纳的《女武神的骑行》。 在这令人热血沸腾的交响乐中,这支由绅士、强盗、扒手和法国情报官组成的怪异车队,正沿着德军的大动脉,向着更深的黑暗、也向着唯一的生路狂飙而去。 第(3/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