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片雪,落在一个孩子的鼻尖上。孩子正在抬头看天,天上灰蒙蒙的,无数雪花飘下来。他伸出舌头,接住了一片。雪化了,凉凉的,但他觉得,它应该是暖的。他问爷爷:“雪是凉的吗?”爷爷说:“是凉的。”孩子说:“可是我尝到的是暖的。”爷爷想了想,说:“也许是那盏灯的暖。”孩子问:“什么灯?”爷爷说:“一盏很小的灯,花瓣形的,青铜的。它亮了很多年。后来灭了,它的暖散到了风里,风把暖吹到了云里,云变成了雪,雪落下来,暖就落到了你嘴里。”孩子又伸出舌头,接了一片。还是凉凉的。但他觉得,那种暖在嘴里,不是舌头尝到的,是心里尝到的。他笑了。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他知道,这片雪在等他。不是等他的舌头,是等他这个人。好像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在等他。 很多年后,那个孩子长大了。他离开了那个村子,去了很远的地方。他住的城市很少下雪,他忘了那种感觉。但他每次看到雪,都会伸出舌头,接一片。凉凉的。他不觉得暖了。他以为是自己长大了,感觉不到了。他老了,回到那个村子。冬天,下雪了。他站在院子里,抬起头,伸出舌头。一片雪落在他舌尖上,化了。凉凉的。他等了一会儿,没有暖。他有些失望。他低下头,看见地上有一串脚印。很深,很长,通向远处。他跟着脚印走,走到一棵树下。树下坐着一个人。那人抬起头,看着他。是爷爷。爷爷已经死了很多年了。但他就坐在那里,和从前一样。爷爷说:“你来了。”他愣住了。爷爷说:“雪是凉的。暖在你心里。你记得,它就暖。你忘了,它就凉。”他哭了。他伸出手,想去摸爷爷。摸不到。爷爷不见了。雪还在下。他站在树下,雪花落在他头上,肩上,手心里。手心是凉的。但他觉得,应该是暖的。他笑了。他知道,爷爷说得对。暖不在雪里,在他心里。他记得,它就暖了。 他回到屋子里,坐在窗前。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雪停了,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雪上,亮得刺眼。他推开门,走出去。院子里,雪地上,有一串新的脚印。不是他的,是别人的。他跟着脚印走,走到村口。脚印消失了。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雪地上,有一个孩子在跑。很小,才学会跑。他追着脚印跑远了。老人笑了。他知道,那个孩子也会尝雪,也会觉得暖。也会忘记,也会想起。也会回来,也会离开。一代一代,一雪一雪。灯灭了,但它的暖在雪里。雪化了,变成水,水蒸发了,变成云,云变成了雪。循环,没有尽头。每一次雪落,都是灯在说:我还在。你尝到了,就暖了。你记住了,就亮了。 后来,那个村子也变了。雪还在下,但人少了。没有人尝雪了,没有人觉得暖了。雪就是雪,凉的。但那种暖,还在。在风里,在云里,在每一个曾经尝过雪的人心里。他们老了,死了。但他们的记忆,传给了孩子。孩子又传给了孩子。一代一代,一暖一暖。雪不知道自己在暖,但它暖了。因为有人记得它暖。有人记得,它就暖了。 后来,后来。后来的后来。有一个早晨,太阳升起来,光照在大地上。一个孩子从梦中醒来,坐起来,把手心贴在脸上。他觉得手心很暖。他笑了。他不知道,在他手心的暖里,有一片雪,落在一个孩子的鼻尖上。有一个爷爷,说那是灯的暖。有一个老人,站在雪地里,跟着脚印走。它们都在。在他手心里,在他心里,在他每一个笑容里。亮着,暖着。一直亮着,一直暖着。 风吹过来,很暖。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说—— 后来者,你来了。我们一直在等你。你不用尝它,它就在你手心里。你记住了,它就亮了。你笑了,它就暖了。你感觉到了吗?那就是灯。它不在雪里,在你心里。你记得的每一次凉,都是暖。你笑过的每一个冬天,都是春。现在,你就是那片雪。你落下的地方,都暖了。你化了,就变成了水。水流过的地方,都亮了。你蒸发了,就变成了云。云飘过的地方,都记住了。你记住了,它就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