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页 在那足以令人患上幽闭恐惧症的狭窄峡谷中,空气似乎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只有那辆Sd.Kfz. 232八轮重型侦察车的引擎在低声咆哮,像是一头嗅到了血腥味、却又不敢轻易下嘴的猎犬。 海因里希·冯·施特兰斯基少校正挤在尾部那辆半履带车的副驾驶座上,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而晃动。 但他那再次挺直的腰杆和那双被勤务兵擦得锃亮的马靴,撑起了这位普鲁士军官最后的体面。 “停车。” 施特兰斯基的声音通过喉部麦克风传遍了整个先头排。 车队在距离那个“S”型弯道还有两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透过蔡司望远镜的高倍镜头,施特兰斯基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狼藉的景象。 太乱了。 施特兰斯基审视着前方的“案发现场”。 那三辆欧宝“闪电”卡车像几头被开膛破肚的死猪,横七竖八地瘫痪在狭窄的路基上。 被踩烂的羊毛军毯、滚得到处都是的咸牛肉罐头、一把枪托断裂的李-恩菲尔德步枪,以及那两件扔在泥浆里、吸饱了鲜血和雨水的英军卡其色制服。 这似乎是一场歇斯底里的溃逃。 看来那位名为A.S的对手,为了让他的履带转得更快一点,毫不犹豫地切掉了这些沉重的“脂肪”。 但施特兰斯基的眉头并没有舒展,反而锁得更紧了。 他总觉得画面有些违和感: 那四辆拥有60毫米厚重装甲,在两个小时前差点然他全军覆没的B1 bis坦克在哪里?那些被抢走的三号坦克又在哪里? 如果是遭到空袭,坦克往往才是斯图卡的首选目标,为什么现场只留下了这些没有任何防护能力的软皮卡车? 不太对。 但他确信这就是那个A.S扔下的。 他记得很清楚,甚至能背出那几辆有过一面之缘的卡车挡泥板上的白色战术编号——毫无疑问,这就是之前跟着那群英国强盗消失的第三帝国的辎重车。 “长官,看起来像是斯图卡的杰作。” 旁边的副官放下了望远镜,语气轻松,“看来空军那帮家伙这次没有吹牛。英国人被炸懵了,他们甚至连这一整车队的物资都没来得及烧毁就跑了。” “是吗?” 施特兰斯基冷冷地反问了一句,并没有放下望远镜。 他的直觉——那种在无数次狩猎中磨练出来的、对危险的本能嗅觉——正在疯狂报警。 太完美了。 但问题恰恰就出在这里——它太像教科书了。 施特兰斯基眯起眼睛,手指在望远镜的调焦轮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那个在便签上留下“A.S.”缩写的神秘对手,那个能把笨重迟缓的B1坦克开出华尔兹舞步、甚至把第十九军耍得团团转的疯子,真的会被区区几架斯图卡的尖啸声吓得像个懦夫一样丢盔弃甲吗? 直觉告诉他,不太可能。 狮子在面对强敌的时候或许会暂时撤退,但绝不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乱丢自己的午餐。 “不要掉以轻心。” 施特兰斯基暂时也想不到太多,他只能按着喉部麦克风,声音在频道里显得格外阴沉: “让工兵排上前。带上探雷器。我要他们检查每一寸路面。” “注意,是每一寸。” 两名穿着灰绿色工兵服的德军士兵,手里拿着在那根像金属探测仪一样的长杆,小心翼翼地从半履带车后面钻了出来。 他们像是在冰面上行走的企鹅,一步三探。 “滴……滴……滴……” 探雷器的耳机里只有单调的电流声。 没有反应。 路面上没有埋设那种能够炸断履带的“铁盘子”(Tellermine 35型反坦克地雷),也没有发现那种恶毒的压发式绊线。 随着工兵们的推进,整个先头车队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人类的恐惧往往源于未知。 而一旦确定了脚下是安全的,另一种更加原始的本能就会迅速占领大脑的高地——那就是贪婪。 “库尔特,你看那个!”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工兵突然停下了脚步,探雷器差点掉在地上。他指着那一箱从侧翻卡车里滑落出来的货物: “上帝啊……是香烟!是Player's Navy Cut!那种带水手图案的!” 这种英国海军切片烟丝,在烟草短缺的德军一线部队里,可是比黄金还要硬的硬通货。一罐这种烟丝,在巴黎的黑市上能换到一个法国女人整整一周的温存,或者换来两瓶最好的陈酿白兰地。 而现在,这里有整整几十箱。 不仅仅是香烟。 随着视线的延伸,德国士兵们看到了更多令他们喉咙发干的东西: 那一箱箱还没开封的咸牛肉罐头(虽然英国人的烹饪手艺像屎一样,但他们的牛肉分量确实足),那些用油纸精心包裹的属于他们德国人的巧克力,还有那几箱看起来像是威士忌的木箱。 “该死……英国佬简直是把半个伦敦的杂货铺都搬来了。” 那名原本还在警惕地搜索地雷的工兵,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指挥车,然后偷偷地伸出脚,试图将一罐滚落在路边的牛肉罐头踢到排水沟里——那是典型的“藏私”动作。 在这个瞬间,所谓的纪律,所谓的战术素养,在物资诱惑的现实面前,都出现了一丝裂痕。 施特兰斯基坐在车里,看着那一幕,眉头紧锁。 虽然他很想为了这种违纪行为枪毙那个工兵,但他不得不承认,连他自己都动心了。 这并不是他那支训练有素的大德意志团装甲侦察营——他带来的那个连的倒霉蛋早在两个小时前就被那个英国疯子送进了地狱或者正在路边哀嚎——这只是海因茨·古德里安临时塞给他的补充兵。 这群来自第1装甲师先头侦察连的小伙子,尽管精力充沛、且同样装备精良,但在面对“战利品”时的贪婪嘴脸,和那些老兵油子没有任何区别。 毕竟,哪怕是元首的精锐,胃里装的也是毫无味道的黑麦面包和人造黄油。 而相比之下,他对于这支新鲜血液的掌控能力也更低。 更何况,他们不得不面临一个严峻的问题,那就是无论是斯特兰斯基所在的大德意志团还是古德里安的第一装甲师抑或是隆美尔的第七装甲师,他们的补给断货了。 自从突破色当以来,为了保持那该死的“闪击速度”,后勤卡车早就被甩在了几十公里之外。这群新加入到他麾下的士兵虽然还没体验过他昨天那种追击一天一夜强渡阿河跑到敌人前面的那种疲惫,但他们也同样没吃早饭,肚子里早就淡出鸟来了。 而眼前这些东西——真正的牛肉、真正的烟草、还有那些能暖身子的酒精,无疑是比任何勋章都要实惠的奖赏。 “让他们拿吧。” 施特兰斯基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作为一个聪明的指挥官,他知道如何驾驭这群临时拼凑的部下。既然不能用长期的忠诚来约束,那就用眼前的利益来收买。 只要让他们尝点甜头,这群德国猎犬就会为了下一块骨头,更疯狂地撕咬那个名叫“A.S.”的猎物。 “先把那几辆挡路的卡车推到路边。” 施特兰斯基最终做出了妥协,但他依然保持着最后的职业警惕: “动作快点!除了必要的补给,不要在这些垃圾堆里浪费太多时间!让第3连尽快上来,准备牵引。” 然而,就在这时,那个一直在队伍最前方负责侦察的八轮装甲车车长,在无线电里发出了一声惊呼: “少校!您最好来看看这个!” “我们在车队后面发现了……那个东西。” 当施特兰斯基走过那个弯道,看到那辆静静停在路中间的Sd.Kfz. 251/6指挥车时,他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根本不需要像辨认那三辆卡车一样去核对车体上那独特的战术编号。 事实上,整个第19装甲军,甚至是每一个只要还没瞎的第三帝国普鲁士士兵,都对他眼前这辆钢铁怪兽烂熟于心。 拜约瑟夫·戈培尔博士那无孔不入的宣传机器所赐,这辆加装了额外的FuG 11无线电台、车身漆着巨大的白色“G”字标识的半履带车,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比柏林乌发电影公司的女明星上镜率还要高。 它曾无数次出现在《人民观察家报》的头版头条上,背景是燃烧的波兰村庄或者崩溃的法国防线。 它是“急速海因茨”的移动王座,是闪击战教父向世界宣讲暴力美学的钢铁布道台。 而现在,这个帝国的象征,正像个廉价的路边摊一样被遗弃在这里。 那辆不仅代表着第19装甲军最高指挥权,更代表着整个德军装甲部队脸面的车。 此刻,它就像是一个走丢的孩子,或者更准确地说,像是一个被绑架后惨遭抛弃的人质,孤零零地停在这阴冷的峡谷里。 而在那辆车的引擎盖上,那瓶深红色的波尔多红酒显得如此刺眼。 施特兰斯基推开了试图阻拦他的副官,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他的靴子踩在碎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看到了那张压在酒瓶下的便签纸。 他伸出手,并没有去拿那瓶酒,而是抽出了那张纸条。 致海因茨·威廉·古德里安将军: 您的斯图卡准头有些欠缺,但这瓶酒的口感应该不错。——英国远征军,A.S,一个本该被炸死的幽灵。 第(1/3)页